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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08-19 17:40 来源:大公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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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帆:火车驶过田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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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中篇小说选刊》微信公众号 | 南帆  2018-08-1922:23

Part.1

那个夏季一个暴雨如注的傍晚,我险些丧命在一列火车的铁轮之下,差了不到两秒钟。

那天下午在水田里割稻子,临近傍晚的时候天气意外地变了。倾盆大雨骤然而至,雨滴如同坚硬的砂粒打在身上,附近的水田里密密麻麻地翻起了一层泡沫。田里的人们几乎睁不开眼睛,生产队长宣布提前收工。沿着铁路返回知青点的时候,我接受了一个农民的建议,将一捆稻草垛子顶在头上充当斗笠。稻草垛子将整个头部蒙住,我只能从稻草的缝隙看见四周一片白茫茫的水帘,耳边一片雨滴砸在稻草上发出的噼啪之声。我正在专心致志地走路,隐隐地觉得拖鞋底下的枕木似乎有些颤动。又过了片刻,我突然醒悟了过来,连忙扭头一看,一列长长的货车距离我不过十来米,雨帘之中黑色的火车头如同一匹巨兽疾速扑来。我惊慌地滚下铁路的路基,火车头冒着白色的蒸汽从身边一晃而过;一瞥之间我还能见到戴着帽子的司机伸出头来向我凶狠地吼着什么。

三十多年的记忆里,我始终是铁路上一个会走动的稻草垛子,雨帘中的黑色巨兽一次又一次扑来,一切恍如昨日。我从来没有怀疑火车是这个世界上最伟大的机器。无数的箱子和旅行袋堆放在行李架上,无数人在绿皮车厢里打牌,喝茶,嗑瓜子,聊天,读小报和杂志,偶尔还会出现若干偷窃或者斗殴事件——火车把半个世界驮在背上,从北京驮到南京,从哈尔滨驮到乌鲁木齐。这一台不断移动的机器哐当哐当地响个不停,浑身冒出腾腾的热气,昂首一吼声震旷野。火车威风凛凛地驰过山谷和河流,气吞万里,锐不可挡。因此,前一些日子我在报纸上读到一则报道,心里不由一怔:据说已经没有多少蒸汽机车喷着浓烟奔驰在铁路上,传统的绿皮车厢很快就要退役。真的吗?

当年,这种老式的火车曾经日复一日地闯入我的知青生涯,趾高气扬地呼啸而来,转瞬之间绝尘而去。乡村的耘草时节,每一个人独自对付几亩水田,自行决定下田干活的时间。分派给我的那几亩水田就在铁路的路基底下,一趟一趟的火车似乎从田埂上驶过。火车穿过前面的小峡谷开始鸣笛时,我就要直起腰来休息片刻,迎候和目送飞驰的火车。如果到来的是绿皮车厢的客车,我会站得更直一些。绿皮车厢的车窗通常是关闭的,如同一块小屏幕;里面的乘客影影绰绰,面目不清。他们要上哪儿?他们是否看到了一个孤独的家伙伫立于水田中间,满脸羡慕之情?“车轮飞,汽笛叫,火车向着韶山跑,穿过峻岭越过河,迎着霞光千万道,”至少在当时,乘坐火车肯定是一个幸运而欢乐的故事。生活在别处,浪漫在远方,什么时候能够从水田的泥浆里拔出双脚,神气地登上远去的列车?

当时怎么也想象不到,现在的天下已经交给流线型的高速列车。乳白色的高速列车奔驰在铁路主线上,如同子弹嘘地一声掠过;坐在密闭的车厢里,三百多公里的时速带来一种腾云驾雾之感。不知不觉之间,蒸汽机车及其身后的绿皮车厢渐渐老去,连咳带喘,许多器官都出了毛病。车厢的车窗无法打开,厕所的水管里几乎流不出水,水池里积满了污垢,车厢顶上的电风扇咔啦咔啦地响,随时打算罢工。一些废弃的蒸汽机车已经搁在游乐场所展览,一堆黝黑的铁块了无生气;某些铁路支线还有一些蒸汽机车拖着绿皮车厢慢吞吞地沿着一个个小站台磨蹭,刚刚启动跑了一会儿又喘着粗气停了下来,仿佛衰老不堪,每爬几步就要歇一阵;单调沉闷的摇晃之中,终点目的地一直遥遥无期。多少年过去了?昔日的庞然大物已经形销骨立,老态龙钟,这怎么能不叫人伤感?

历史著作记载,世界上第一台蒸汽机车一八二五年诞生于英国,发明者是矿工出身的工程师乔治?史蒂芬逊;中国的铁路修建已经到了清朝末期,英国人建造的吴淞铁路一八七六年通车。一八七九年李鸿章奏请修建唐山到至北塘的铁路,清廷众多大臣群起而攻之。他们认为火车“惊耳骇目,鬼神呵谴”,而且“烟伤禾稼,震动寝陵”。因此,这一段铁路比原先计划的短了许多;为了避免火车头的震动惊扰了安睡在皇陵中的帝王,骡马代替了火车头牵引车厢。不久之前上映姜文导演的电影《让子弹飞》,电影的片头和片尾均再现了骡马拉火车的场面。许多眼光独到的批评家展开的诠释竞赛。他们对于这个场面的隐喻进行了五花八门的政治索隐,例如“马”的谐音象征了什么,绿皮车厢又象征了什么。现在,蒸汽机车与绿皮车厢就要退出历史了,今后它们是不是只能活在电影镜头和各种诠释之中?

Part.2

那一年我十八岁,铁路上的一幕是我的人生之中第三次遇险,当然也是最为危险的一次。先前的两次险情发生在我的中学时代。

我的中学时代精力旺盛,功课轻松;那是一个提倡不读书的年份,我的考试成绩始终稳居前三名。因为我听说过“沁园春”或者“菩萨蛮”是一些填词所依据的词牌,一个似乎有些偏心的语文老师当众宣称我是他手里的“王牌”。每一天我总是以最短的时间完成了家庭作业,剩下的时间投入了各种形式的玩耍。某一个晴朗的傍晚,我和几个伙伴兴高采烈地跑到操场上打篮球。篮球骨碌碌地滚出场外,我快步追上,俯身捡球。这时,我清晰地听到一声压抑的尖叫,脑门上的发梢似乎动了一下。抱着篮球直起身来,我看到几个脸色煞白的同学呆若木鸡地站在那儿,一个落在我脚下的铅球把地面砸出一个凹陷的小坑。离我脚下不远的地方搁了两块砖头,砖头上面架了一块木板。这几个家伙正在举行一场小小的竞赛:看谁抛出的铅球先把砖头上的木板砸断。每一个手托铅球的投弹手都眯着眼睛专心致志地瞄准木板,没有人察觉我一头撞入火力圈。铅球贴着我的脑门飞过,已经擦到了我的头发。我无法想象,重达16磅的铅球撞上我的脆弱脑门将要出现什么效果。

另一次险情大约发生在高一时期。那时我的班级驻扎在分校,主要的课程是田间劳动,劈草、砍柴、插秧、锄地,如此等等。那一天早晨我坐在宿舍的床沿等待出工,信手抓过一本《十万个为什么》翻阅。这时,两个同学正站在床前斗嘴嬉闹。一个同学笑嘻嘻地说了句什么,另一个同学装模作样地挥起锄头追打。他没有察觉我坐在身后,锄头向后扬起时先是打飞了我手中的书本,然后敲开了我的眉棱骨。我的眉棱骨裂开了半寸长的口子,鲜血淋漓,连忙送到医院缝了好几针,至今隐藏在眉毛背后的伤疤偶尔还会发痒。事后回想起来,如果不是手中的书本挡了一下,这一锄头会不会径直击中我的眼睛?至今我还记得那本《十万个为什么》突然从手中飞起来,犹如一只受惊的鸽子仓皇地扑闪着翅膀。

当然,这种小插曲犹如命运弧线的偶然波动,没有前因后果,不可能记载到历史的账单之上。我很快忘了这些事情。一个尚未涉世的中学生没有兴趣追究,上帝是否在这种小插曲背后埋藏了一些微言大义。但是,铁路上的一幕开始让我多想了一些。每一次的回忆总是让我感到了庆幸——居然从厄运的巨掌之下赢得了两秒钟。神灵保佑。老天爷让我活下来,是不是还会交给我一些比种田更为有趣的事情?我开始怀惴一个秘密而又渺茫的希望。当然,我只敢轻轻触碰一下这个主题就迅速绕开。无数的教训显明,沉溺于某种期盼的结局往往是更大的失望。

没有火车的时候,我仍然喜欢在铁路上行走。乡村的许多小路泥泞不堪,坑坑洼洼,杂草之间潜伏着蚊虫或者四脚蛇。铁路的路基通常高出地面一两米,通风干燥,视野开阔,一根一根枕木和碎石块铺设的整齐路面不尽地延伸。许多电影出现过类似的镜头:铁路上一个人形影相吊地行走,身后是一片空旷的原野或者透明的天空——这些镜头多半意味了寂寞和孤独。然而,铁路上的行走让我心旷神怡。我可以大口地呼吸清新的空气,偶尔还会跳上窄窄的铁轨摇摇晃晃地行走一段。张开双臂保持平衡的时候,我不止一次地想象自己飞了起来。如果从路基下的水田往上看,铁轨上一个张开双臂的人衬着背后湛蓝的天空,的确有点像一只振翅欲飞的大鸟。

Part.3

跨出知青点的二层小楼,迈上一个小坡,一条铁路冷冷地横陈于眼前。晴朗的日子里,两条无限伸展的铁轨在阳光下微微反光,枕木和碎石之间隐隐地冒出些许若有若无的气流。铁路距离知青点不过二三十米。一列火车驶过,屋内脸盆里的水就会跳荡起来,形成一圈一圈的涟漪。乡村的日子枯燥乏味,观察路过的火车是一个有趣的消遣。一列满载的货车风驰电掣,一声长吼之后,火车头吐出一团一团的浓烟犹如烈马迎风飞扬的鬃毛;如果爬上附近的山顶往下望,远处一列绿色的客车仅有一根手指长,如同一只绿色的大菜虫缓缓地蠕动;到了夜晚,铁路尽头的一列客车愈来愈近,车厢内灯火通明,一排闪亮的车窗如同一串灯笼飞驰而过……

那个年代允许的活动半径极为有限,乡村的空气几乎凝滞不动,多数农民的一生仅仅走动在数十平方公里之内。山总是那座山,树总是那几棵树,鸡鸣犬吠,牛羊慢悠悠地踱过村子;有时觉得太阳钉在半空中不动,似乎怎么也熬不到收工时间,有时又觉得一下子一天过去了,一个夏天或者一个秋季过去了。乡村的每一天忙忙碌碌,但是,所有的情节都在重复之中缩减为同一个动作。割稻子无非是弯腰挥镰,一千遍一万遍地重复;插秧是重复,耘草是重复,锄地或者挑粪还是重复。今天是昨天的重复,这一辈人是上一辈人的重复。一句话可以概括一天,五句话可以叙述半年,三言两语半辈子就过去了。农民总是说,老了,老了,一生一世转眼之间就结束了。昨天还是放牛娃,今天给自己盖一间土屋,明天娶媳妇生孩子;气喘吁吁地拉扯大孩子,老一辈人就该入土了。这种一览无余的简单日子远比繁重的农活更折磨人。没有出工的日子,我时常枯坐在知青点的房间里望着窗外发呆,明晃晃的时光似乎空无所有,又似乎沉重难言。这时,空气之中隐隐地传来一丝颤动,片刻之后,一列火车从远处飞速驶来,哐当哐当的响声短暂地震动了生活。我终于透出了一口气。

记忆之中,刚刚抵达乡村的时候,知青似乎排练过一出节目打算参加公社的汇演——《天安门前留个影》。这是一曲集体歌舞表演,二十来个知青聚集在月光下的晒谷场齐声唱道:“万里山河万里红,千百个英雄相会在北京。来到敬爱的毛主席身边啊,天安门前留个影,多么自豪多么光荣。”歌毕,一个知青从群体之中踱出独唱:“我来自石油滚滚的大庆,向先进学习来到北京,在这难忘的时刻,摄影员同志请帮助我留个影留个影;请照上毛主席检阅站过的地方,请照上天安门城楼高挂的红灯,这红灯辉映着直插蓝天的排排井架,照耀着大庆工人的前进路程,啊——大庆人骨头硬,两论起家干革命,大庆精神大发扬,为建设社会主义立新功,为建设社会主义立新功。”待他唱完之后,呆在角落里的摄影员走过来做出一个照相姿态,然后第二段落、第三段落开始:“我来自棉粮如山的大寨”,或者“我来自风雪弥漫的边疆”,他们分别要求摄影员照上毛主席走过的金水桥和毛主席升起的五星红旗,然后返回乡村或者哨所再立新功。知青点领导层慎重研究之后,分配给我的角色即是那个乏味的摄影员。他人且歌且舞的时候,我无聊地坐在晒谷场角落的一张板凳上;待到他们挺身摆好姿态,我走出来抬抬手表示拍照之后即可退场——如此简单的表演设计肯定无法让人尽兴。尽管如此,这一台节目还是很快夭折,此后的知青点夜晚寂然无声。逐渐熟悉了乡村的日常气氛,各种夸张的歌舞表演令人脸红。泥土、粪便和甩不下的腰酸背痛无声地嘲笑了虚伪的美学。真正弯腰在水田里插秧或者割稻十几个小时之后,舞台上故作欢快的动作和节奏令人反感。劳累了一天的知青缩在房间里守着一盏煤油灯,知青点那一幢二层的小楼像是山脚下的一片小小剪影,晒谷场上只有几只夜行的黑狗暗中窜过。歇工的日子睡得睁不开眼睛,起床之后赶快洗几件发出刺鼻汗馊味的工装,如果还能在煤油炉上烧一两盘小菜犒劳自己就算过节了。生活愈来愈沉闷,只有乡村版的乐趣才会带来短暂的骚动,例如从生产队分到了几斤猪肉,或者逮到了一只蛇。一个瘦高个儿的知青擅长捕捉水蛇,捕蛇方式十分奇特。他坐在一口水蛇出没的池塘旁边,脱去了鞋子,一只光脚伸到水草里面来回划动。片刻之后,他猛地把脚抽上来,一只咬住了脚拇指的水蛇被带了上来。他笑眯眯地解释说,水蛇没有毒。他用一块破布引诱水蛇咬住用力一扯,带出了水蛇嘴里的一口好牙,然后细心地用缝衣针将蛇嘴缝起来。这只水蛇饿死之前,至少会在他的衣兜里藏身若干天。

膘肥的猪肉或者碧绿的水蛇消失的日子里,令人提神的只有一列一列驰过的火车。火车每日不辍地途经知青点,没有一个知青忘记每一列火车的时刻表。火车即是整个村庄的时钟。十点的火车到了,田间的人们可以歇一口气了;十二点的火车过去了,该是收工的时候了。相对于乡村的懒散和随意,每一列火车的准点运行和调度室的精确控制犹如另一个星球的图景。当然,还有火车的惊人速度。火车头的巨大车轮在连杆的带动之下飞快转动,沉重的钢铁由于蒸汽机的操纵轻如鸿毛。麻雀从树梢落到地面,两条厮打的黄狗从街上追逐而过,一只青蛙从一片荷叶跃向另一片荷叶,然而,哪一种乡村的速度都无法与火车竞赛。我偶尔有机会乘坐一台手扶拖拉机从凹凸不平的乡村土路上驶过,不长的距离就会将屁股颠得生痛。手扶拖拉机冒出一股白烟吭哧吭哧地爬行,雄伟的火车时常让如此低级的乡村版机器自惭形秽。火车呼啸而过,目空一切。没有人知道火车从哪里来,也没有人知道火车往哪里去,这个由几十节车厢组成的巨龙仿佛是另一个世界浩浩荡荡地路过。火车的来来往往至少表明,生活的某一个地方存在一个出口,可以从这个出口抵达另一个性质不同的世界。的确,我相信这种想象背后隐藏了一个秘不示人的梦想:说不定哪一天就会出现奇遇,我们会乘坐火车逃离这种烦闷的日子,远走高飞。

Part.4

夜色之中,一列火车拐过山口疾驰而来,隐在路基旁边树丛里的几个人影一跃而出。他们紧随火车奔跑几步,纵身抓住了闪过眼前的车门把手跃上火车;片刻之后,装着各种货物的麻袋纷纷抛下。火车一声长鸣即将进站,他们翻身跳下,个个身轻如燕……少年时代,我不断地重读刘知侠的小说《铁道游击队》。我的心目中,那些身背鸟铳隐于青纱帐的游击队远不如活跃在铁道两旁的好汉侠客神气。我对于《铁道游击队》的主角刘洪十分景仰。他负伤之后曾经藏匿在一个叫做芳林嫂的大眼睛女人家里。我一厢情愿地期待他们暗通款曲,喜结良缘,遗憾的是,他们的爱情始终隐忍不发。

远在我真正地见识火车和铁路之前,《铁道游击队》充当了铁路知识的启蒙读物。年纪大一些的时候,几本欧洲或者俄罗斯小说又一次地挑起我搭乘火车的强烈愿望。这些小说的故事总是这么启动的:风尘仆仆的主人公手提破箱子踏入一节车厢开始了漫漫的旅途,身边的陌生人是一个沉默寡言的汉子。一个偶然的机缘,譬如由于几杯高度白酒的作用,这个汉子突然敞开了心胸,于是,主人公幸运地听到了一个神奇的故事。我常常暗中渴望火车车厢里的奇遇,似乎只有火车才能提供结识各种特殊人物的场所。这种情节的设置源于一个假设:火车车厢里陌生者远比办公室的熟人更适合充当倾诉的对象。从一个无名的小站登上一节破旧的车厢,终点是遥远而寒冷的西伯利亚,车窗外一片荒凉的戈壁,这时,一件湮没已久的历史迷案突然从邻座一个满脸皱纹的老人嘴里吐了出来,这是不是一种奇异的人生?我的心目中,只有乘坐火车才是真正的旅行。波音客机呼啸着冲出云层,片刻之后降落在异地的机场,逍遥的飞行无法产生旅途的风尘仆仆之感。

当然,很久以后我才意识到,封闭的火车车厢可能在某种情况下成为致命的容器——例如可怕的《卡桑德拉大桥》。这是一部英国、意大利和德国七十年代联合摄制的电影。三名恐怖分子袭击日内瓦国际卫生组织失败,并且在实验室里感染了可怕的鼠疫病菌。一名恐怖分子窜上了开往斯特哥尔摩的列车,列车上的所有旅客无不置身于巨大的危险之中。为了不让这些带菌的旅客返回社会,列车被封死,由军人强行押解驶向卡桑德拉大桥——一座年久失修因而不可能承载火车重量的大桥。尽管列车上的一个医生成功地阻断了鼠疫病菌的传播,但是,主管的权力机构不相信他的成果。列车即将抵达卡桑德拉大桥之前,旅客终于炸开了厨房,断开了最后几节车厢。上半截列车缓缓驶上卡桑德拉大桥,大桥应声崩塌,列车坠河、爆炸,河流上漂满了旅客的尸体……凝重而诡异的音乐声中,哐当当的列车一往无前地奔赴屹立于群山之中的卡桑德拉大桥,如同一座快速移动的监狱,没有人可以逃脱。

另一些惊险影片之中,火车的车厢是007这些特工彼此搏杀的微型战场。一个特工穿过一扇门进入车厢,与座位上的另一个特工对视了一眼,于是,生死格斗开始了。许多时候,格斗扩展到了车厢之外。直升飞机盘旋在列车上方,全副武装的杀手从直升飞机的缆绳上降到车厢顶上,他们破窗而入,加入战局。这些场面如此频繁地出现在众多电影之中,以至于我已经无法记住各自的片名。我的记忆之中保存了两个智力含量相当高的火车谋杀情节。一批特工进入了列车卧铺包厢,隔壁卧铺包厢乘坐的某个要人是他们的目标。经过了反复窥视和测量,他们确认了这个要人躺在卧铺上睡觉时的头部位置。半夜时分,他们在另一个卧铺包厢的相同位置开了一枪,子弹透过壁板穿入要人的脑袋,谋杀成功。另一个谋杀情节发生在隧道里。两个身穿深色大衣的特工坐在谋杀对象的背后座位上。列车穿过一条漫长的隧道,隧道顶上的路灯一盏盏疾速地滑过,车厢里的光线一下子暗了下来;与此同时,列车行驶发出的轰鸣由于隧道内部的回音而增加了十几倍。就在这个时刻,两个特工借助大衣的遮盖对着前座的脑袋开了一枪,枪声完全淹没在巨大的轰鸣声中。待到列车重新穿出隧道时,周围的旅客仅仅见到一具脑门淌血的尸体斜倚在座位上。

当然,多数人登上列车车厢的时候,与其说期待一桩血腥的谋杀,不如说期待一场浪漫的邂逅。火车的车厢是无数人生轨迹的任意交叉、碰撞,一切皆有可能。机关大院、办公室和家庭内部固定的等级关系顿时瓦解,每一个人都可以在陌生的环境里为自己重新设计一副面具。火车上认识一个人如同股市里挣到一笔钱,这是一件不需要解释理由的事情;而且,旅客下车之后可以慷慨地将这一场相识抛在嘈杂的车厢里,仅仅提走自己的行囊。如此不稳定的环境无形地怂恿了某种特殊的欲望。进入车厢寻找自己座位的时候,许多人暗自希望自己的邻座是一个妙龄女郎或者白马王子。这可以使十几个小时的旅途趣味横生。《情人》的作者杜拉斯曾经在一篇随笔之中记载了她少女时代搭乘火车的一则浪漫轶事。她和一家人坐上了从波尔多开往巴黎的列车,在车厢里遇到了一个三十多岁的陌生男子,他们避开家人的聊天随意而投机。家人入睡之后,这个陌生男子在夜色和一条毛毯的掩护下摸遍了她的全身。第二天上午她从睡梦中醒来,那个陌生男子的座位已经空了。

我的记忆之中还保存了另一个短篇小说《一男一女》——这仿佛是对于火车浪漫的嘲讽。一对充满活力的年轻男女约会时来到火车站,偶尔进入了一个空的集装箱。意外的是,集装箱的门被工人从外面锁上,而且吊上一列货车运走了。一对情侣在一无所有的集装箱里渡过了五天。最初的爱情游戏过去之后,饥饿、怨恨、疲乏和恐惧逐渐耗尽了两人的所有力气,也耗尽了两人之间的所有情意。火车单调的哐当当无穷无尽,从集装箱缝隙只能看到车轮下的铁路如同硕大的鱼骨头没完没了地往后退去。这就是生活,真理突如其来地显现了。这一对情侣最终获救,他们在一个遥远的异地医院接受治疗,然后返回故乡。然而,他们从苏醒的那一刻开始再也没有一句对话;躺在同一间病房里,他们宁愿静静地注视吊瓶里的药水点滴而不想相互再看一眼。一切都以如此意外的方式干脆利索地结束了。几天之后这一对情侣各自与家人返回,从此形同路人。这个结局让我久久地震惊。

Part.5

我曾经多次表示,如果想知晓真正的民间,到慢车的硬座车厢泡上一天一夜就可以了。这种慢车每一站都停,票价相对便宜,每一节车厢里塞满了农民工、小贩、小公务员、推销员和流窜犯。检票口的铁栏门咣当当地打开,候车室长凳上的旅客一拥而上汇成蠕动的一队,乌黑的脑袋、箱子、扁担、铺盖卷、各种旅行包如同一注流体缓缓地前移。抱怨、叫骂、大呼小叫和铁路警察半导体话筒之中的喝斥交织成一片。穿过检票口之后,这一注流体如同被一阵大风刮得七零八落,所有的人都提着自己的行李奔向不同的车厢。进入车厢之后占领座位,把行李安放在头顶的架子上,数一遍再数一遍,不动声色地打量一下周围有没有必须警惕的可疑分子,然后沉住气等待列车的启动。不久之后,南腔北调的搭讪、甩扑克的吆喝、抢夺座位的争吵和购买食品的讨价还价逐渐此起彼伏,方便面的气味开始弥漫开来。离开乡村奔赴不同的城市就读大学的时候,火车是我经常选择的交通工具。这时我才意识到,绿色的车厢内部与我站在水田里的想象存在很大的差距。

多年来我不断地乘坐南来北往的火车,几乎没有产生过享受的感觉。拥挤是火车不变特征。我曾经因为没有座位而在车厢过道上连续站了四五个小时,最终还是一屁股坐到了地板上。车厢的所有空隙无不挤满了人,过道上几乎无法行走,车厢的联接处堆满行李。喝不到一口水,无法上厕所,一些旅客购物的时候不得不从车窗爬到了站台上。一个漫长而拥挤的旅途之中,我还曾经躺到座椅之下几张报纸铺成的铺位上,居然在一片小腿和鞋子的丛林之中睡着了。

置身于体味、汗臭、脚丫气息和瓜子壳、果皮屑以及烧鸡、啤酒之间,我知道不会有奇遇。我从来没有在火车上听到什么有趣的故事。瞥一眼自己的行李,然后摇摇晃晃地打瞌睡,内心唯一的念头就是早一些抵达目的地。无论是阿加莎?克里斯蒂的《东方快车谋杀案》还是安吉丽娜?朱莉主演的《致命旅伴》,这些故事都不会发生在绿皮车厢里。绿皮车厢内部充满浓郁的世俗气息;如果不是一伙人围成一团打扑克,那么,吃零食与瞌睡肯定是大多数旅客的活动内容。这种气息不适于产生惊心动魄的故事——无论是爱情还是罪恶。

我记起来了,我曾经在火车上遇到一次抢劫。我站在车厢的过道上亲眼目睹,一个四人组成的团伙在黎明的晨曦之中顺利地洗劫了整个车厢。其中一个人曾经以挑衅姿态站到了我面前。四目相对了一小会儿,我没有应战。日后我曾经对一个朋友提起这一则轶事,他居然羡慕不已。这个朋友从事商业营销,三两天就会在这一条铁路线上跑一次。他从未遇到这种事件,几乎不相信我所说的。

某一天傍晚他兴高采烈地打来电话,高声宣称他也遇到了劫匪。他说那一天晚上硬座车厢里的旅客意外地稀少,每一个人都可以占住一个三人的靠背座位睡觉。半夜时分他听到背后的座位似乎有一些异常的响动,于是从高高的椅背上探出头来。背后的座位上,一个推销员正在响亮的鼾声之中沉沉酣睡,三个劫匪蹲在旁边,耐心使用一把手术剪刀仔细地剪开他的裤子口袋。一个劫匪抬头看见他的时候友好地微笑了一下,然后伸出手轻轻推了推他的肩膀说:“不好意思,别看,别看。”我也不太相信他的陈述,似乎有些夸张。

某一个漫长旅途的下半夜,列车停靠在一个无名小站。我没有睡着,步出了车厢来到站台上蹓跶。小雨淅淅沥沥,屋檐落下的水滴嘀哒分明,四周是空旷而浓重的夜幕。站台上只有一张空的长椅,一团朦胧的水汽裹住一盏路灯。隐在黑暗中的火车头幽幽地鸣了一声汽笛,声音仿佛在很远的地方,有一种凄凉的意味。那一刻我突然想起了以前的日子,想起了铁路边上的水田和那一幢二层的知青点楼房。

Part.6

许多惊险电影的经典镜头是,两辆汽车由于某种原因开始了疯狂的追逐,一辆汽车冒险闯过了铁路的道口,尾随而来的另一辆汽车恰巧被一趟路过的火车拦住了。这是无奈的一刻。火车是一堵奔跑的墙壁,没有人闯得过去。

我所居住的村子,农民对于火车的认识几经曲折。听说奔驰的火车两侧带起的旋风可以将路基旁边的行人吸到车轮底下,农民很长一段时间不敢靠近火车。许多事实证明这是一个讹传之后,农民逐渐放肆起来。拥挤在道口等待火车路过的时候,他们站得越来越近,嘻嘻哈哈。一个农民正在表情夸张地说一个笑话,夹在肌胳窝里的扁担恰巧挂到了火车车厢的踏板上。他被甩得摔了一跤,飞起的扁担又将另一个农民的背上打出一道长长的淤痕。这是惩罚,火车不能容忍蔑视。

刚刚接近铁路的时候,许多知青热衷的一项实验:将五分钱的硬币端端正正地摆在铁轨上,等待火车的铁轮碾过。一个古老的传说是,火车碾过的硬币可以变成锋利的刀片。据我所知,这一项实验始终没有成功,五分钱的硬币总是在车轮带动的气流之中无影无踪。不久之后,知青对于火车的议论逐渐转移到另一个主题:如果平躺在铁路中央,能不能躲过车轮的碾压?许多人察觉到,火车头的下颌是一个金属铲子,这个铲子与地面的距离可否容纳一具躯体成为激烈争论的焦点。几个知青表示要亲身试一试,当然仅仅是夸口。

真正见识了火车碾死人之后,各种纸上谈兵的争论与夸口很快止息。一天早上我扛着锄头出工,铁路的道口聚集了一些农民。我从他们七嘴八舌的陈述之中得知,凌晨时分的一列火车碾死了一个赌徒。这个家伙欠了一屁股赌债,估计偿还无望,干脆一头栽到车轮之下。据说飞驰的火车并没有停下来,这个家伙的血迹和脑浆斑斑驳驳地拖了两里地。这似乎是开了个头,此后类似的消息络绎不绝。邻村一个老头清早起来放鸭子。他手执一根长长的竹竿把一大群扑闪着翅膀的鸭子赶入池塘,然后头戴斗笠身穿蓑衣坐在铁轨上歇息。没有人料想得到,一列穿过晨雾的火车竟然把老头碾死。老人家耳朵聋,听不到火车的汽笛。另一个故事隐含了更多诡异的内容:村子里一对夫妻争吵,丈夫负气出门,打算卧轨自杀。铁路上哐哐当当的火车长吼一声铺天盖地扑来的时候,他突然害怕了,连忙爬出铁轨。不幸的是他慢了一步,火车的铁轮从脚踝处整齐地轧断了他的双腿。还有一个故事似乎发生在阳光灿烂的中午,附近兵工厂的一辆吉普车沿着马路急驶。路过一个道口的时候,司机竟然没有看见平行的铁路上一列火车尾随而至。他一打方向盘径直拐上了道口,吉普车立即被火车撞得飞起来,摔到路边的水田里时已经成为一团废铁。农民的传说之中,这个司机并没有什么急事需要赶路,如此仓促只能解释为见了鬼。

卧轨是工业社会降临之后新兴的自杀形式。如果说,许多作家对于技术和机器始终没有多少好感,那么,令人奇怪的是,他们似乎对于卧轨自杀保持了特殊的兴趣。二十多年前,一个名叫“海子”的年轻诗人在山海关附近卧轨自杀。没有人知道他为什么选择了弃世,也没有人知道他为什么选择了卧轨的方式。海子曾经写下这些著名的诗句:“从明天起,做一个幸福的人 / 喂马,劈柴,周游世界 / 从明天起,关心粮食和蔬菜 / 我有一所房子,面向大海,春暖花开”。诗人的质朴欢乐之中,种种生机勃勃的意象无不来自富饶的土地。然而,诗人投向死亡的时候,为什么愿意将生命交付给工业社会一大堆冰冷的钢铁,而不是返回大自然怀抱——例如,模仿屈原自沉于滔滔江水?

另一起著名的文学性卧轨自杀来自一百多年前列夫?托尔斯泰的精心策划。这个自杀事件发生在托尔斯泰的巨著《安娜?卡列宁娜》之中。失意的爱情让安娜绝望,她决心用自己的死惩罚负心的男友渥伦斯基。卧轨仿佛是安娜仓皇之际的临时选择,然而,托尔斯泰暗示这是一种宿命——铁路上一个矮小丑陋、胡须蓬乱的老头俯身在铁器上的意象曾经反复出现在安娜的梦境之中。悲剧早已注定。她的爱情之梦终于被“巨大的无情的”火车铁轮碾得粉碎。

然而,面对知青点旁边的那一条铁路时,我既不熟悉托尔斯泰,更没有听说过海子——如果愿意提到文学,我只能想起诞生于托尔斯泰与海子之间的《欧阳海之歌》。估计现今已经没有多少文学史还有兴趣记载这一部小说,但是,我相信许多同龄人记得《欧阳海之歌》的封面:一座雕塑作品,一个战士用肩膀奋力将一匹驮着炮架的骡马顶下铁路。至少在当时,欧阳海的事迹几乎无人不知:欧阳海所在的部队野营训练途中遇到火车,一匹驮着炮架的骡马受惊之后冲上了铁路。火车即将撞上骡马和炮架的时候,欧阳海不顾一切地奔上铁路推开骡马。他拯救了几百名旅客的生命,同时由于火车的猛烈撞击而不幸牺牲。我所居住的村子出现过相似的事故。一个放牛娃牵着一只水牛沿着铁路回家。一列火车驰来的时候,受惊的水牛怎么也不肯离开铁路,惊慌的放牛娃用尽全身力气拖拽缰绳仍然无济于事。他在最后一刻不得不松手,水牛在火车的撞击之下悬空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落到田里,并且砸断了田里另一只水牛的双腿。我的生产队在这一场事故之中蒙受了巨大的损失,尽管所有的人都痛痛快快地吃了几天的牛肉。

我没有亲眼目睹火车撞人的事故,最为接近的时候是见到一张血迹斑斑的席子,上面搁一只破布鞋。一个人躲闪不及被火车撞断了腿,他已经被抬上火车运到医院去了。没有人解释这一张血迹斑斑的席子从何而来。另一次未曾目睹的事故情节离奇,以至于我和好些知青心神不宁多日。那天傍晚我们已经吃过了晚饭,三三两两地聚在知青点门口的土坪上谈天。突然,远处一列疾驰的绿色客车缓缓停了下来,旅客纷纷从车厢门口下车。十多分钟过去了,众多旅客仍然围在火车头旁边,火车似乎没有重新启动的迹象。一个知青提议赶到现场看热闹,我们兴冲冲地沿着铁路往前奔去。刚刚走出几步,迎面遇上了村子里的一个小媳妇。她挟着一根扁担,眉飞色舞地对我们喊道:“你们男的快去看一看,一个光身子的疯女人拦住了火车。你们看一看就知道女人是什么样子了!”这几句话说得众人面面相觑,谁也不好意思继续前往。我们在铁路上蹭了蹭鞋子,犹豫地观察了一会天边涌起的乌云,最终还是撤回知青点。日后我们都对这个眉飞色舞的小媳妇没有好脸色。如果她没有把话说得如此露骨,或许我们真的就会在现场看见点什么了。当天夜里,这个疯女人在拦截另一列火车时被当场撞死。

Part.7

入住那一幢二层的知青点之后,每一日我都要在铁路上行走近半个小时到生产队出工。那一天经过一座铁路桥,我发现路基旁边的桥面上有一个四方形的盖子,可以看见盖子底下有一架小铁梯通向了桥墩,估计这是铁路桥的维修设施。我突然记起了那几个知青的夸口,心血来潮想体验一回火车驰过头顶的感受。我掀开四方形的盖子沿着小铁梯爬下,蹲在铁路桥的桥墩上。片刻之后,我听到一列火车由远而近疾速驶来。我还没来得及做好足够的心理准备,火车已经抵达头顶上方,薄薄的铁路桥剧烈颤动,仿佛随时就要垮塌。震耳欲聋的轰鸣和车轮撞击铁轨的铿锵声响远远超出我的意料,犹如千军万马踏在头皮之上。惊骇之中,我几乎从桥墩上跌入河里。

不久之后,村子里接到一个任务:要在这一条铁路桥的桥梁上书写一幅大标语:“深挖洞,广积粮,不称霸。”这是毛主席他老人家的一句名言,脱胎于朱元璋的谋士朱升的建议“高筑墙,广积粮,缓称王”。书写标语的任务由村子里一个戴眼镜的小学教师领衔完成。他到知青之中挑了两个助手,我是其中之一。这是叫人嫉妒的运气,写标语远比水田里的农活轻松。小学教师请人用毛竹从铁路桥下的河水之中搭起高高的脚手架,我们分别提一桶红漆坐在脚手架上作业。要写的标语每个字大约两米见方。小学教师先用铅笔勾出一个个宋体字,我们用排笔蘸着红漆一笔一笔地描上。两脚悬空地坐在毛竹的脚手架上,可以从湍急的河水之下看见河床上大大小小的鹅卵石。每隔一阵就有一趟列车从脑门之上几米的地方驶过,毛竹搭起的脚手架一阵阵抖动。有过蹲在桥墩上听火车的历练,我已经不再被火车制造的巨大响声惊扰。春寒料峭,身上的棉衣无法阻挡沿着河流吹来的寒风,我们不时就要把双手放在嘴边呵气。尽管如此,这比双脚踩在水田里好受多了。这一条标语居然写了十天左右,我们三个人默契地偷懒,每天早早地收工,反正不会出现竞争者。后来我单独地在生产队仓库的墙上写一条标语“农业学大寨”,字体大小相当,只用了一天半的时间,虽然我使用的是墨汁而不是红漆。

当初我肯定料想不到,风驰电掣的火车不断地搅动三十多年的记忆,仿佛是知青生活的一个特殊标记。我曾经重返那一座铁路桥,试图寻找当年书写的红漆标语。铁路桥旁边增添了一条公路,各种车辆来来往往,靠近铁路的拐角还有一个公共汽车站。铁路桥比我记忆的矮了许多,仿佛是因为老迈而佝偻了;桥下的河水近于干涸,河床上一片破砖乱石。会不会走错了地方?我几乎怀疑了起来。站在公路旁边仔细察看,铁路桥的桥梁上厚厚的一层锈色污垢,背后仿佛还能隐约地找到两个三十多年前的模糊字迹。一切都将顺着时间漂走,剩下的只是不出声的感叹。桥墩下堆放了一些垃圾、破木板和塑料袋;桥墩底部横七竖八地写了不少文字,主要的内容是办理假证照业务和联系电话。我疑疑惑惑地拍了几张相片,内心的错愕之感始终挥之不去,如同漂浮在水面的一层油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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